-
2009-10-17
幻之笔与血之笛2.4 - [析空茹氏钞]
2.4
文殊卧一根挑出屋外的檩木上,昂起头向黑夜探出目光。它低低呼唤了一声,屋里的秦家娘子呼吸一窒,然后又挣扎着把胸腑里的气吐了出来。有几只瘦鼠从油灯下的墙角爬出来,沿着墙壁,在屋里蹿跑着。秦家娘子微弱的呼吸声被老鼠啃噬木头声音遮盖了。文殊低吼了一声,老鼠拢起胡须,嘲弄地吱吱叫着回应。
——你真是没用,连老鼠都知道你是菩萨心肠。
门被推开了,昏黄的灯光漏了出去,只在黑暗中照出了影子和角落。
析空和茹林从门外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。
——这个女人在等谁,去彼岸享福都不走?
析空有些不耐烦了,当时就不该答应那只猫送这个小子回什么家。走了一半,茹林听见文殊的叫声,非要绕路来瞧瞧。一个痴痴着不死的妇人有什么好瞧的。
文殊又长叫了一声,秦家娘子的呼吸已经分辨不出来了,才被响动惊到影子里的瘦鼠又从黑暗里跃了出来,一双双漆黑的眼睛毫无惶恐。茹林打量着看见这间房子,破旧得像是个棚子,一个枯稿的妇人死静地躺在床上。这个女人就要死了,母亲死之前,脸上的神色也变成这种灰沉沉的样子,茹林这么想着。她会和母亲一样延着那条雨后虫子的银色细线去往净土么?
猫无声息地出现在茹林的身边,用脸轻轻地蹭着茹林的衣摆,发出温柔的低叫,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。母亲说,贵家女人的命是男人手中的虫子,那么这个女人呢?她不是贵家女人。她死后又会去哪儿呢?文殊,你知道么?
猫儿用一声凄厉的嘶叫回应了茹林,妇人的身体里响起咕噜噜的腹鸣。北人相信,那是魂魄从躯壳里挣脱的震响。秦家娘子的眼睛睁开了,她断断续续地呼唤着。茹林听不清,只知道似乎是个名字。姆妈去世的时候也念念着,徽州人说,人去世前呼唤的如果不是最牵挂的人,便是呼唤自己来世的名字,让牵挂的人好去寻找。茹林还没有意识到,眼泪就突然落了下来。
——你害怕了么?人终有一死啊。
——哦,原来你是想起自己的母亲了。
——想我救她么?
——好吧。
猫儿吃惊地看析空。
析空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,怎么就稀里糊涂地答应了这件事情了。
——怎么?我就不能发善心嘛?
——放心,我不会违反死生之律的。
突然,门口传来一声大吼:“你是谁?为什么在我家里?”
茹林看见一个少年站在门口,戒备地看着析空。
——怎么每个人都要问我这个问题,文殊,你说我要告诉他么?
少年愣了一下,这个人明明没有开口,声音却在耳边清清楚楚。这间房子除了他们母子,只有房子的主户偶尔会派人来。他已经完全乱了,他想起昨日,家里这间房子的主户曾派人来说要再不交租金便要收走房子了,莫不是连夜又派人来了?
“要我们搬走,也要等我姆妈的病好起来!我们北来的客户人家就不是人了么?”
——我们不是来收租的。
这只猫也许是来收命的。析空心里的念头一转。
——对了,文殊,你看,他像不像早上来盗花的那个小贼?
——嗯,就是他。
“你为什么来偷了我的花?”析空质问他。
少年说得吞吞吐吐:“开得这么早的栀子,贵家娘子会买的,我只想换几个钱给姆妈看病。”
——文殊,你不要这么看着我,弄得像是我做错了一样。
突然,茹林指着床上的秦家娘子,说得语无伦次:“要……她就要……要……”
少年的神气松垮下来,一下子冲到床前,无力地呼唤:“姆妈,姆妈,你睁开眼看看啊,我是秦哥啊!我是秦哥啊!我再不出去乱耍了!姆妈,你别吓秦哥。”
——你姆妈的病已经好不了了。
你方才还说要治好她的。茹林有些生气。
——真是笨孩子,我说了不治了么?你心里都在胡乱想什么。
“城西坊有口蛤蟆井,你用井里的水给她冷敷一下,就会退热了。”析空用手试试了女人的脉,来去要一个时辰,可能来不及了。
少年神色恍惚,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,提起门旁的桶冲了出去。
——文殊,你守在这儿,先别唤她的魂,等那孩子回来。蛤蟆老三会给我这个面子的。
——猫儿,别生气,我知道一个时辰不会让你违反死生之律的。
——啊!
茹林看见猫儿把析空的手抓出五道血印子,忍不住笑了。
——好人果然做不得!
析空气得转身离开了这间破旧的屋子。
茹林跟了出去。这和尚原来也不是太坏。
-
2009-10-17
幻之笔与血之笛2.3 - [析空茹氏钞]
2.3
快一点,再跑快一点,秦哥觉得腿已经不长在自己身上了,姆妈说,北人这一辈子就在赶路,从生赶到死,才算头。
徽州城里的路密得就像是蜘蛛的网。秦哥觉得自己就像是蜘蛛网上逃窜的飞虫。姆妈说,客户的命比虫子还不如。夜黑得看不见底,街上零零星星几点光,分不清楚哪些是灯火,哪些是兽的眼睛。夜风吹乱长在女墙之上的无根草,把一两片老旧的屋瓦掀翻落地,摔得粉身碎骨。秦哥从这些瓦砾上跑过,一跤滑倒在地上。脸重重砸在地上,头嗡得一声。秦哥已经不感觉疼了。听,有脚步在石板下沉重地行走着,秦哥觉得自己的心正调整着节奏,向这个声音靠挤。北人相信,地下的脚步是黄泉在深渊中流淌,是大地汹涌的脉搏。有些细碎的人声若有若无,有人抱怨着,怎么死了还要赶路啊。秦哥似乎看见,自己变成了一片叶子,从树上落下来,落在地上,然后向地下落去,飘啊,荡啊,没有底……
猛然间,出现一双铜铃般血红的眼睛!
呔!回去!
秦哥被地下的一声怒吼从晕眩中震醒过来,他挣扎着站起身来。已经能听见江水声了,醉太白应该不远了。转过一条巷子,有江风从看不见的地方吹过来,裹挟着淡淡的水腥味,江水声越来越响了,秦哥从方才的恍恍惚惚中一振。
相隔着一个街口,醉太白的灯火依然明得灼眼,莺歌燕语隐隐约约。茹二郎还卧在那一片污水中,他一个时辰之前怕是没有想到自己现在的落魄样子。秦哥唾了一声,这位大人想是梦见自己睡在家里的雕花软榻上了吧。秦哥把他翻开,在他的襟前摸了个遍,也没有发现什么硬物,又伸手探进襟口里仔细摸了摸,还是没有银子。秦哥索性把茹二郎的外袍扯开了,衣袖里空空如也,没有银子,连样值钱的小事物也没有。秦哥把他一把推回地上,茹二郎像一块死肉一样堆垒在阴影里。秦哥的眼前和心里一会儿乱糟糟的,一会儿又空荡荡的。
醉太白里临街雅间的一个姐儿听见窗外传来一声雏兽凄厉的悲鸣,似乎惊得打翻了手中的酒盏,随即轻轻抓起恩客的手放在自己酥软的胸脯上,娇嗔地说:“官人,这喊声吓煞奴了!”
-
2009-10-17
幻之笔与血之笛2.2 - [析空茹氏钞]
2.2
秦哥的家在下水巷,北来的客户人家大多是没有自己的房子的,这间处于巷底的土木小矮屋子是租来的。母亲常和秦哥说,北人就像是离了树干的叶子,飘啊飘啊,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地上,就死了。秦哥没见过从军北伐的父亲,母亲生病后,总在念叨着他,不知为什么,秦哥总觉得他不会回来了,他已经是一片飘落在别处的叶子了。早上离开家的时候,母亲的病好一些了,站在门边上,让自己早一些回家。
想到这里,秦哥加快了步子。
家门前一盏灯都没有,黑得吓人,静得吓人,只有巷子里下水的沟渠淌出哗哗的声音,秦哥总怕自己会一步踏断一块松垮的石板,就翻到那沟渠里去。世代住在徽州的越人传说,这全徽州城里的沟渠和水井都连着钱塘江一直通向黄泉,由一位三头六臂的蛤蟆神管着。夜里的亡魂被蛤蟆神押解着从水路里经过,活着人看见他们就会瞎了眼睛。秦哥下意识地摸了摸了自己的眼睛,哆嗦了一下。呸!自己也算是个汉子了,这种骗小孩的东西怎么能相信。水声被墙隔断了,越来越闷,秦哥知道快走到巷底了,他试着伸了伸手,摸着了自己的家门。
该怎么对姆妈说呢?秦哥拉着门环,没有推开门。早上出门的时候,自己还信誓旦旦和姆妈说,要赚些钱来。随李老丈去感心巷给同知大人府里送菜,得了几个零散铜板。城南药铺里坐堂的大夫们没有一个看得上这几个小钱,自己好话说尽,也没有人愿意来给姆妈看病。自己从这些天杀的药铺里出来的时候,瞧见有户人家的宅院里长着一天开栀子花的大树。真稀奇,栀子能长得这么高,而且开得这么早。等到千辛万苦摘来一篮,本想着去坊市卖了换些银钱,却发现没有了,耳边似乎还听见一声戏弄般的轻笑。真他妈晦气。晚上住在巷口的李二非要约去玩戏骨,本不想去的,又想从瓦罐里搏出几个钱来。最后明明中了一局升龙,又被个醉鬼搅了场子。是贵家子弟便了不得了么?被揍倒在地上吃泥的样子还不是和城头墙角的癞汉没有什么两般。姆妈说,便是这帮贵家子弟把北地卖给了金人,岳爷爷便是这些人害死的。想到了姆妈,秦哥吸了口气,推开了门,又要让她失望了。
一线光从屋子里泄出来,秦哥有些奇怪,姆妈向来是舍不得点灯的。姆妈正躺在南窗下的床上,眼睛睁开了一线,望着他,问了句:“秦哥回来了?”
秦哥慢慢挪到床前,嘟囔了半天,才说了句,回来了。
姆妈点了点头,和秦哥说:“我要死了。”
秦哥愣了一下,说不出话来。突然觉得无措起来,像做梦一样。远处传来一阵长长的猫叫,一声快似一声,一声声近了。母亲的脸色暗沉下去,却浮现出笑容来。这笑容就像是她从前说起父亲时的神态一般。秦哥的心里乱极了,全部的心思都在骂自己混蛋。大夫和请大夫的钱是混蛋!不见了的栀子花是混蛋!赌局是混蛋!那个醉鬼是混蛋!
醉鬼?秦哥想起来,自己把他打翻在地的时候,似乎摸着他怀里有银子。
姆妈,你等我。
秦哥冲出门去,黑夜一下子就吞没了他。
立在门脚边上的文殊,望着他离开的影子,叹息般地低叫着。
-
2009-10-17
幻之笔与血之笛2.1 - [析空茹氏钞]
2.1
茹二郎在江边上的醉太白酒楼出来的时候,月亮还没有升起来,十五一过,日子就过得一天紧似一天了。茹二郎觉得自己心里没有醉,都清楚着呢。王商贾开的这个价对于死鬼老爹的宅子是低了点,不过之前会单单抽出一成给自己,现在只要等死鬼茹老大真正咽下最后一口气就都齐了。日子过得再快一点吧,时辰过得再快一点吧。
孤零零座落在练江岸边上的醉太白在没有月光的晚上灯烛高举,亮得像是神仙府邸一样。茹二郎一边向远处走着,一边不时回头张望,他在留恋方才坐在王商贾身边侍酒的小娘子。她美得就像是月里的嫦娥一样。小娘子在给王商贾斟酒的时候,王商贾一抬手,酒京打洒在小娘子的胸脯上。小娘子那一声娇呼,现在还好像在耳朵边上回响着呢,有点惊慌,有点羞怯,还有那么点说不出来的意思。小娘摸出来的那方红罗绣帕红得像是她紧咬的唇,她居然让王商贾帮她擦去酒污!茹二郎的手在虚空中胡乱地抓着,那一下是要自己摸上那水滑酥软的胸脯才叫好呢,王商贾那打算盘的粗手怎么做得来这种怜香惜玉的精细事情呢!
几个半大的少年借着醉太白的灯光,趴在街角的地上,头凑在一起,用一只瓦罐斗着赌局。茹二郎厌恶地皱皱眉头,这些北逃来的客户人家崽子,和流民乞儿也没有多少不一样。今天是没有带随扈,要不然定要他们好看。突然,一个少年一声欢呼,从地上直直蹿起来,口中咿咿呀呀地喊个不停,看上去似是赢了一盘大局。得意忘形的少年不停地在地上蹦着跳着,傍晚边上积下的雨水远远地溅出去。茹二郎低头猛看见自己的凉衫下摆上的污点,一时怒得说不出话来。
当瓦罐被酒气冲天的茹二郎一脚蹬翻的时候,方才还欢呼雀跃的秦哥愣了一下。另外几个少年一哄而散,那些铜板在他们怀里撞得响个不停。输了的把钱留下再滚,秦哥追着喊骂。黑夜给了逃脱的人翅膀,连影子都没有留下。赌局也毁了,人也跑光了,天亮后就不会有人再认账了。秦哥回过身,看着破碎的瓦罐发呆,连本钱都没了。茹二郎很满意,都滚吧,小崽子们,给爷爷让出路来。他感到自己有一点站不稳,街面似乎在向一面倾倒,一定是刚才的一脚用力太猛了。茹二郎摇摇晃晃地向前走了半步,然后被秦哥一拳击翻在地上。他晕了过去。秦哥在这位贵家官人的脸上又踏了一脚,才骂咧咧地走开了。
-
2009-10-06
幻之笔与血之笛1.7 - [析空茹氏钞]
1.7
衣服太大了,孩子走两步就会绊一下,猫儿就停下来等他。
这座宅子里灯都亮起来了,灯光暖洋洋的,虽然宅子里空荡荡的,但是一点都不怕人。
一人一猫转到那个有巨大栀子花树的庭院里,孩子这回看傻了。巨大的花树在碧风中轻舞着,花朵在灯光的映照下发出柔和的白光,簌簌地落下来,像下了场明亮的雨。猫儿弓起身子,猛地扑进花雨中嬉闹着,咪咪地叫得很欢快。孩子眼睛一花,似乎看见一只白色的狮子在树下腾跃、咆哮。
——你是谁?
有人发问。
孩子回过神来,连忙行礼,说:“我是先同知枢密院事兼参知政事茹亶望公长房嫡孙,茹林,茹双木,堂前行六。”
——呵呵,你这么长的名字,我可记不住。
孩子想了一想,嘟囔了一句:“母亲唤我六哥。”
——六哥,你为什么一个人跑出来啊。
茹林摇摇头,他不想说,贵家子弟不能让人看轻了。
“我迷路了,”这不算骗人,夫子说贵家子弟不说谎话:“敢问主人尊名。”
——我?你倒是难住我了,文殊,你说我叫什么呢?
猫喵喵地回应着他,可惜茹林没有听懂。
——哦,对了,我师父叫我析空。
茹林看见花树后走出一个和尚,穿着白色的衣服,系着白色的丝绦,看不清他的样子,只觉得他比这闪着光的花树还要亮。
——你饿了么?
“我不饿。”茹林说谎了,因为夫子也说过贵家子弟不受嗟来之食。
析空眯起眼睛看向他,茹林觉得那眼神就像是猫一样,自己想的被他看穿了。
茹林的脸红了,这和尚知道自己撒谎了。
“我真的不饿。”茹林强着又说了一遍,比方才说的更没有底气。
——那么,文殊你就送这位迷了路但是腹中不饿的小官人回家吧。
猫儿咪咪叫着,似乎犹豫着。
——雨也停了,湿衣服也换下来了,又说自己不饿,不过是迷路了,还留在宅子里干什么。你再不领他走,我倒是饿了!
茹林被和尚吓住了,那吼叫似乎是直接在心里炸响一样,眼圈红了起来。我不能哭,贵家子弟流血不流泪。
猫儿幽怨地看了析空一眼,向宅子外走去。茹林快走几步,被长长的衣摆结结实实地绊了一跤。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流了下来,而且该死地怎么也止不住。
析空看见伏在地上哭得伤心的茹林,一时有些不知所措,自己应该没有欺负他,是他什么都不说,什么都不要的。嗯,是听见了他肺腑里咕咕空鸣,又怎样呢?自己又不是那只菩萨心肠的猫。
突然,猫儿的耳朵立了起来。它焦躁地在原地打着转,冲析空急促地叫着。
——文殊,城里又有人要往生了么?你还不快去?你担心这孩子?好吧,我送他回家。
猫儿跃上檐角,一纵身,就不见了。茹林还来不及唤它一声,它就不见了。
这宅子里的灯光似乎突然暗下来,这花树似乎也不发光了,层层叠叠的枝叶累出各种古怪的形状,茹林赶紧闭上眼睛,不能看,自己看多了会害怕。夫子说,贵家子弟无所畏惧。
——还不赶紧站起来,别弄脏了我的袍子。
茹林挣扎着站起来,眼睛还是没有睁开,走一步又被绊倒了。
——笨孩子,这样子可以了么?
茹林听见剪刀绞破衣摆和袖管的声音。他睁开眼,看见析空冷着脸看着自己。他行了一礼,说:“我自己可以回家。”奇怪,衣服变得合身了,就像是为自己做的一样。
析空见他倔强的表情立刻转成诧异,终于觉得快活了,算了,他毕竟是个小孩子。
茹林看见析空笑了。
——跟着我,我带你回家。
-
2009-10-06
幻之笔与血之笛1.6 - [析空茹氏钞]
1.6
母亲是晚上出殡的,那些做法事的和尚非要说那是吉时。父亲没有来,自己孤零零地站在送葬的队伍里。打着气死风灯的引路人口中不停地念叨着,几个号丧婆娘的哭声此起彼伏,纸钱像雪片一样在空中飘落,和尚的梵唱忽远忽近,孩子看见母亲的魂儿飞起来,在自己的面前打了一个转,就消失了。
前方的引路人突然停住了,方才已经穿过的东谯门现在又出现在眼前了!他们迷住了!
队伍乱起来了,号丧声戛然而止,婆娘们围着母亲的棺椁拜个不停。和尚们也不唱了,排出一个阵式,不停对着夜晚升起的雾气厉声喝着。只有雪片一样的纸钱还从空中落下来,落着落着,天上真的下起雪来。
孩子看见一只白色的猫从一条小街口探出头来,母亲的魂儿从半空中落下来,跟着它向那条小街走去。孩子从队伍里走出来,向那条小街走去,任管家怎么都扯不住。两人推推搡搡地走到那条小街上,管家这才松了一口气,总算看见出城的路了。
那白猫是你么?孩子摇摇猫儿湿淋淋的小爪子。猫儿挣扎着,喵喵地叫。
你原来也有今天。门外的和尚很满意,不自觉地笑出声来。
有人!孩子抬眼看时,只看见窗外隐约飘过一片衣袖的影子。
“谁?”孩子怯生生地问道。自己没有穿衣服,那人可不要进来。贵家子弟是要衣履见人的。
被发现了,这孩子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笨。
——好吧,干衣服就是你身后的衣柜里,穿好了,让文殊带你来见我。
“好的。”孩子应到。这才发现,那个人根本没有说话。但是方才明明像听见了一样,一个字一个字地印在心上。你就是文殊么?孩子望向那只胸前的猫儿,猫儿舔着他的脸,咪咪地应道。
-
2009-10-06
幻之笔与血之笛1.5 - [析空茹氏钞]
1.5
天彻底地黑之前,白猫终于在一间亮着烛光的屋子前停了下来,喵喵地叫唤着,用爪子挠着门。孩子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一半。也不知道自己转了多少个弯了,这座小宅子就像总也走不到头一样,这门后有什么呢?
想了一想,伸手推开门,另一半的心也落下来了,是一间空房子,中间放着一个腾着热气的大木桶。孩子除下了衣服,钻进了浴桶。温暖,不再害怕,似乎自己一路跑来就为了寻找这里一样。他跑累了,来不及细琢磨这只会领路的白猫,就在水里睡着了。白猫看着这个有些笨拙孩子,也衔着尾巴卧下来,睡着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木桶里的水似乎永远都不会凉。孩子的身子已经整个儿滑落在水里了,他还睡着,浑身的肌腠似乎能在水中呼吸一样。有脚步声从屋子外面传来。猫惊醒了。它听见了屋外吞咽口水的声音。
喵!
已经放在门扇上的手缩了回来,和尚气得一跺脚,我不过就是来看看,又不会真怎么样!
孩子也醒过来了,他一睁开眼,就呛了一口水,好不容易挣扎着从水里昂起头来。白猫站在桶沿上看着他狼狈的样子,咪咪叫得很得意。
贵家子弟讨厌被捉弄!孩子一挣身子,猫在木桶窄沿上立不住,尖叫一声,翻落在桶里,噜噜吐出一串水泡。孩子咯咯地笑了,伸手从桶底把它捞起来,拥在胸前。那猫儿放在掌心轻得就像一张纸一样。孩子的笑容消失了,他想起自己了,自己就像是这只落水的猫一样,就像是一张落水的纸一样。
猫儿委屈地望着他,瞳仁眯成一线银色细线,这条银色的细线他似乎总是看见。
-
2009-10-06
幻之笔与血之笛1.4 - [析空茹氏钞]
1.4
一人一猫走过阁楼下面的时候,和尚暗暗地唾了一声,这么近都不见人,只知道跟着畜牲走,哪天被畜牲吃了都不知道。他又咽了下口水。
猫朝自己的方向看来,浑身的毛都怒得立了起来。和尚无奈地摆摆手。
——快去吧,我是畜牲,你是人,总行了吧。
那孩子也随着猫的视线,朝阁楼上看过来。庭院里巨大的栀子伸出一片浓郁的枝叶过来,把他遮在了后面。
孩子和猫向阁楼后面走去。
-
2009-10-02
幻之笔与血之笛1.3 - [析空茹氏钞]
1.3
白猫不急不缓地在前面走着。
孩子已湿透的鞋子踏在天井中长满青苔的砖石上,发出粘乎乎的响声,湿透的绸缎贴紧在躯干和肢节上,透出孩子玉一般的肌骨,勾勒出未长成的身形。就是瘦了点,和尚把玩着手中的酒杯,有意无意地把涌出的口水咽了回去。
这个天井可真小啊,孩子走过去的时候,心里随意地这么想。他仰起头,看见两旁的屋檐在空中就只间隔了一线,一丝天光从中间溜过,就像是母亲生前指给自己看的雨后的蛞蝓留在海棠叶上的银线。母亲后来说,那是虫子在死前报尽了它们的业,佛向它们示现的通往彼岸的路。母亲在最后弥留的时候,念念着,她将延着一条闪着银光的路去往阿弥陀的净土。在场的人只有他一个人听懂了,所以只有他一个人没有哭。家中的仆妇一边捏着早就用水沾湿的袖管拭着怎么也擦不干净的脸,一边偷眼看向他。她们看见母亲的手在自己的掌中松开,她们看不见母亲走上那条银色的放光的路。出殡前,父亲罚他跪在母亲的灵前,质问他为什么不哭。他告诉父亲,母亲说,贵家女人的命就像是一只男人掌心的虫子。父亲一巴掌把他掀翻在地上。
孩子把手放上自己的脸颊,那个巴掌的疼痛似乎到现在还没有消减。
家中的天井是这个天井的三倍,自己跑出来的时候,还刻意放慢了步子,可还是没有人在意他。二叔正在给家中的老佣们派工钱,那些老佣哭得就像是再也不能从这家里领钱一样。几个没出嫁的姑母一连几天都在母亲的西阁楼里整理母亲的首饰,她们说家里这几天人来人往太乱了,暂时都理去她们的房里存着。三叔天天领着身上有铜臭味的人来家里,也不吃饭也不喝茶,只是一个门庭一座阁楼地逛,每个人走的时候都对三叔说,这房子是个好宅子,只是他们不够资格住这么气派的宅子。父亲把自己一个人在竹园里养病,每到夜里竹园里会无由地传来管竹的乐声,他们说父亲会在乐声里像疯了一样从床上爬起来,然后冲向屋子的墙,撞得晕死在地上。大夫说他们治不了,这是中了魔了,要请和尚才能行。二叔三叔异口同声地喝斥,贵家子弟怎么能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呢?然后,他们似乎轻轻地对笑了一下。
出嫁了的大姑姑赶回来了,她从到家起连茶都没有喝一口,就开始和二叔三叔在北偏院里关门说着话,声音大得隔着二道院子都听得见。一直到下午,她都没有去看父亲一眼。天到快下雨的时候,大姑姑的仆妇把大姑姑的东西搬进了自己的东偏院,并声称,她是随嫁的仆妇,她做证,大姑姑还没有出嫁前,就是住在这东偏院的。
孩子跑了出来,他没有地方可去了。他想起母亲的话,想起父亲的巴掌。
雨下起来了,他混入躲雨的人群跑着。他在心中向自己指一个跟的人,就跟着他跑,向前跑,跑啊,不一会就跟丢了。他再给自己指一个,再跑,跑啊,又跟丢了。再指一个,又丢了。最后,巷弄两旁高耸的山墙下,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。那些跟丢的人躲进了雨伞,躲进了屋檐。整座徽州城里空空荡荡的。
自己不知道怎么就来到了这座宅子的门外,太冷了,初春的天气下了雨之后,寒得让人直打喷嚏。孩子想了又想,还是敲了门,他猜测着门后站着什么样的一个人。慈祥的老妇,饱学的白发翁,或者是——母亲,孩子的眼神温柔了起来。孩子笑了,他知道自己又胡思乱想了。母亲真的死了,该是他如母亲一样受难的时刻了。敲了半天门也没有开,到底门后是什么样的主人呢?难道门后是父亲!孩子冷得打了个哆嗦。难道门后是二叔!三叔!大姑!在孩子的全身都抖起来之前,白猫把门打开了。
喵!喵!
猫儿在催自己快些走过天井和前厅,孩子从自己的思绪里醒过来,加快了步子。
-
2009-10-02
幻之笔与血之笛1.2 - [析空茹氏钞]
1.2
门慢慢地打开了,喀哧哧地响得很刺耳。
门外的人听见这晦涩的声响,觉得这门枢似乎有很久没有转动了,一低头,双臂成环,行了一个贵家子弟的拜礼。一个稚嫩的童声糯糯地说:“想借主人的宝宅避一避雨。”原来这门外的来人还是个孩子。
没有人应答,只有初春已经暖和的风从宅子里吹出来,吹乱了这个孩子的额发。
那孩子抬起头,发现原来没有人给他开门,似乎是风把这间荒凉的老房子的门吹开了,他有些失望。白猫站在门槛上略带忿怒地低吼起来,它还没有见过轻视它的家伙。孩子这才恍然,原来正是这只猫给自己开了门。他有些抱歉,又有些羞赧,他怯怯说:“猫儿,我的衣衫湿了,又迷了路。”他伸出手想拍拍它的头。白猫一摆身子,躲开了,冲这个落难的孩子若有若无地看了一眼,跃进了天井,轻盈地就像纸折成的傀儡。
那孩子心中一动,这猫儿似乎在哪儿见过。
他再次向门庭里张望了一下,确信里面没有人,犹豫了。
这时,宅子里似乎传出为酒和饭菜的芬芳,这让他想起了明堂的厅堂和温软的床榻,片刻之后,他便追着猫的脚步冲进了屋子。
——贪吃的傻孩子。
隔着一进门庭,那个阁楼上的和尚挑起了眉稍,还有嘴角。







